悬在半空的童灵犀无力地踢腾着双腿,断腕处的鲜血连成线滴在水洼里,发出微弱的滴答声。
伴随着封无忌前倾的步伐,属于归墟阶边缘的降维威压如同决堤的铅水,沉甸甸地灌满了整个地下溶洞。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黏稠滞重,连暗河的水流声都似乎被压成了沉闷的呜咽。
随着乌涂骨之前布下的暗红色重力法阵被蛮横踩碎,溶洞顶部落下的几块万斤巨石砸进泥水里,激起大片浑浊的水雾。
借着这阵废光与巨石倒塌形成的死角阴影,李长生左腿猛地发力。他强忍着腿骨裂缝里传来的钝痛,一把揪住裴惊蛰的后衣领,将他刚要抬起观察的脑袋狠狠按进了腥臭的泥浆里。
旁边的陆长庚刚要发出因为伤口崩裂而产生的微弱闷哼,也被李长生一脚踩住了后背,硬生生把声音憋回了胸腔。
李长生眼底翻涌的微观乱码迅速凝结成冰蓝色的静态死水。他借着龟息之法,切断了周身所有的灵力回路,强行将心跳压制到几十息才跳动一次的假死状态。
没有说话。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彻底抹平。
巨石外,是一场降维屠杀的开局。在没有绝对的把握前,他们这群猎物,此刻只能像烂泥里的卵石一样,祈祷不被屠夫的靴子踩中。
沉船甲板上,乌涂骨脸上贪婪的笑容彻底僵住。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兽骨项链在威压下互相碰撞,发出轻微的格挡声。他引以为傲的法阵被一脚踩碎,而他甚至看不透那团血色气流里半妖的修为深浅。
封无忌没有理会沉船上的乌涂骨。他甚至没有看手里浑身发抖的童灵犀。
那双拉成竖状的病态野兽瞳孔,死死钉在童灵犀额头上那块微微发烫的十字阵纹上。确切地说,是盯着阵纹边缘沾染的那一丝属于李长生的、被稀释过无数倍的纯净本源气息。
封无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鼻翼快速翕动,像个濒死的瘾君子般贪婪地吸入那丝微弱的味道。
“真是绝美的味道……”他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呢喃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汽,“这么纯净,这么甘甜。”
就在这时,封无忌腰间系着的一枚漆黑传音玉符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。玉符里传出镇魔司血嗅营副官焦急的声线:“统领!预警法阵显示信标出现异常波动,坐标在——”
声音还没说完。
封无忌眼底骤然浮现出极度的厌烦与暴戾。他左手一把扯下腰间的玉符,连看都没看一眼,五指猛地收紧发力。
咔嚓。
代表着镇魔司正规军坐标质询与预警中枢的通讯玉符,在他掌心直接被捏成了一撮粉末。玉符内蕴含的追踪阵纹闪烁了两下,彻底黯灭。他单方面切断了血嗅营大部队的联络法阵。
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丝,竖瞳里满是病态的狂热与护食的独占欲:“这等佳肴,岂是那群吃泔水的蠢货配享用的?”
封无忌张开嘴,露出两排异化出倒刺的森白獠牙,没有任何前兆地咬在了童灵犀的左肩上。
生肉撕裂。布帛连着皮肉被硬生生扯下一大块。封无忌闭上眼睛,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中,当场生食这所谓的绝佳战利品。
巨石阴影后,李长生趴在泥水里,死死盯着那一幕。
那是替他引路的向导,是为了不拖累队伍主动放血割腕的底层活人。
李长生双目瞬间充血,细密的红血丝爬满眼白。他的体温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疯狂飙升,左手食指微微弯曲,指甲几乎嵌碎了下方的卵石。丹田内近乎枯竭的窃天体本源,在这股极端的杀意刺激下,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。
一缕微型的、极度危险的乱码死锁,正顺着他的经脉向指尖涌去。
他在越阶强开底牌。哪怕代价是下一秒暴露位置,全军覆没。
就在乱码即将透体而出的瞬间。
一具冰冷、单薄的身躯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。晏流萤根本不顾及满地的碎石,合身扑上,双手如同铁铸般死死抱住李长生蓄力的左臂。
她眼罩上缠着的白布,在这一刻瞬间被刺目的黑血浸透。
为了压制主帅的暴走,晏流萤没有任何犹豫,强行全开“同化感知”。她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没有底线的泄洪口,把李长生体内那股因杀意沸腾而即将失控的法则反噬,粗暴地扯进自己本就濒临崩坏的经脉里。
“呃——”晏流萤喉咙里挤出一丝极度痛苦的闷哼。她浑身的骨骼在沉重的反噬下发出细微的脆响,牙关咬得死紧,下唇被生生咬出一排血印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把脑袋死死抵在李长生的肩膀上。那流淌着黑血的脸颊贴着李长生的脖颈,用这种最原始、最不要命的方式,换取主帅的理智。
李长生急促的呼吸顿住了。脖子上传来的湿冷触感和那股浓烈的死气,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。
他僵硬的左指一点点松开。沸腾的乱码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里,牙槽骨因为咬合力过大渗出一缕腥甜。他硬压下怒火,继续蛰伏在这片泥水里。
封无忌吞下几口血肉,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满。这具身体的肉质太粗糙了,所有的甘甜,都只集中在那块发烫的阵纹,以及连接阵纹的脑神经和脊柱里。
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找到了绝世玩具的疯子。
“我该怎么保存你呢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封无忌原本按在童灵犀后颈的五根利爪,猛地向内收拢。锋利的黑色指甲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后颈的皮肉,精准地卡进了颈椎的骨缝之间。
童灵犀原本微弱的挣扎瞬间变得剧烈,喉咙里发出破音的凄厉惨嚎。
那声音在溶洞特有的封闭回音壁结构中来回激荡、折射,被放大成了无数把生锈的钢锯,一遍遍刮剔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沉船上的几名灰蜥帮帮众,被这惨叫声震得脸色发白,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长矛,脚下往后退了半步。
封无忌毫不理会。他右手猛地向上拉扯,左手死死按住童灵犀的肩膀。
令人头皮发炸的骨骼剥离声响起。
他竟生生将童灵犀那根印有发烫阵纹的脊柱连同脊髓,连带着部分粘连的神经与血肉,从她的身体里一点点硬生生抽了出来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童灵犀眼中的光芒瞬间溃散。那具失去支撑的躯壳像一块破旧的麻袋,从封无忌手中滑落,“扑通”一声砸进暗河的浅滩里,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。
鲜血很快顺着水流晕染开来。她死了,死得彻底且不可逆转。
封无忌根本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的尸体。他举起手中那根足有三尺长、还在神经反射下微微蠕动的带血脊髓。
脊髓顶端,那块天庭的十字阵纹还在因为沾染了纯净气息而隐隐发亮。
“永远留在我身边吧。”封无忌痴迷地端详着,胸腔猛地鼓起,张口喷出一大团暗红色的妖化本命真火。
火焰没有任何温度,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腐臭味。真火瞬间包裹了那根脊髓,没有将其烧成灰烬,而是像熔炉锻铁一般,将那些还在跳动的碎肉、神经、骨骼以及那一丝微弱的纯净气息,极其粗暴地熔炼、压缩在一起。
暗红的火光在溶洞里跳跃,将岩壁映得如同屠宰场。
不过数息,火焰散去。封无忌的手中多了一件令人作呕的法器——一个由白骨与血肉强行拼凑而成的罗盘。
罗盘底座是熔化的骨头,表面布满猩红的血络。而罗盘正中央,一截锐利的颈骨悬浮在粘稠的血水里,充当着指针。
那些粘连在骨缝里的微弱纯净气息,被彻底焊死在血肉中。这把罗盘,将永远无法被常规阵法屏蔽。
由于童灵犀额头沾染的纯净气息来源于李长生,这块用她脊髓炼成的血肉罗盘,天生便对同源的味道有着最原始的渴望。
队伍的坐标,在这一刻被这件法器绝对锁死了。
血肉罗盘刚一成型,中央那根悬浮在血水里的颈骨指针,便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。它在底盘上刮擦出令人心底发寒的“咔哒咔哒”声。
转了两圈后,骨刺指针的转速骤降。
“咔。”
指针死死定格,笔直地指向了暗河侧方的那堆乱石废墟。
在那里,巨石倒塌的阴影形成了一个极佳的隐匿死角。而从封无忌站立的位置,到那个死角之间,横亘着那三艘横卡在水流隘口的沉船。
沉船甲板上,正好站着二十几个披着灰黄皮甲的灰蜥帮帮众,以及那个胸前挂着颅骨的帮主乌涂骨。
封无忌缓缓放下拿着罗盘的手。那滴着黑血的底盘在他指节间微微晃动。
他提着这把泣血的罗盘,猛然回头。
溶洞里最后一点余音彻底散尽,只剩下暗河水流的冲刷声。封无忌那双森然的野兽竖瞳,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,像看一堆不知死活挡路的烂肉一样,直接锁定了阻挡在路线中央的乌涂骨。
绝望的杀机,如同实质般的寒霜,顺着水面无声无息地蔓延过去。
